2025年7月12日星期六

《致初戀》- 7

 《致初戀:一個知青的海外生涯》本是我用自创的日记式书信体所写的自传或回忆录,全书分上下两集,上集是写给初恋的,于2000新年前后一两个月之中草成;下集则是写给初爱的,于2020底一个月内完成。该书在新冠疫情的高峰期间匆匆出版,未曾想成了我的“种子小说”:其后出版的英文长篇小说(DETACHING《出走》,THE TUNER《调音哨》), 数十个短篇小说,包括短篇小说集FLASHBACKS《倒叙》,以及即将出版的英文三部曲PARADISE REGAINED《复乐园》和散文集RETURN TO THE ROOT《归根集》,都是《致初恋》的英文衍生作品。现在此分期贴出,与其为了分享,不如为了存档,算是俺曾活过的见证,也算是把自个儿上传到网络空间或某个平行世界吧。 

作者:袁昌明; 出版社:温哥华太平洋诗歌出版社;出版日期:2021年;体裁:日记式书信回忆录;字数:28万;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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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 致易明

第7封信

2000年1月17日,星期一

     今早據電視新聞報道,位于東部的加拿大第一大城市多倫多的氣溫為零下42度,而溫市的雪雖還沒有完全化盡,卻陽光燦爛,溫暖如春。我出去跑步,順便給你寄去第六封信。曲指一算,想必你已收到了我的第二封信! 按以往的經驗,寄回湖北的信通常快則八天,慢則十二天。如你及時回信,再過十天左右,我應當能看到你的第二封書信了。我等著、盼著。

 

     新聞裏還說,雲南最近發生地震,上萬棟房屋倒塌,死了許多人,今天又發生徐州大黃山煤礦事故,也死了好多人。世間只有人的生命最寶貴,卻又最脆弱,遠不如大自然的其它生物,一棵小草既使遭人折斷或踐踏也不會突然死去的。

 

     記得十八年前我與月姐談論最多的,除了到北京謀職的事務性話題外,就是兩個我一直都搞不明白的問題:一是命運既然安排我與你相見相愛卻又為什麽不讓我們成為眷屬? 二是我又紅又專、個人條件如此優異,當權者為什麽把我貶分到宜都山溝? 這兩件事是我一生中在事業上、愛情上所遭受的最大打擊,不但發生在同一時期,即一九八0年上半年,而且其強度同樣大得使我痛不欲生,乃至對我以後的人生道路産生了決定性影響。兩者在冥冥之中是否有某種聯系? 這些問題令我十分費解,但至今尚無滿意的答案,也許永遠沒有答案。或者,人生的真義在于追求答案的過程,而非獲得答案本身?

 

     對上海交大基礎部掌權人物最終將我罰配到大三線這件事,我和月姐交談後所獲得的初步結論是,當權人物有意打擊我。我班的輔導員本是一位姓杜的年輕女老師,她教我們一年級聽力課,因我進步大,成績好並名列全專業前茅,相信對我的印象一直不差。但基礎部分管我班和日語班學生的幹部徐某對我不但缺乏好感,還與我有點格格不入。他也是上海人,臉色陰暗,個頭瘦小,沒上過大學,當過兵,愛抽煙。我注意到他經常和兩個班的男生在一起聊天、抽煙。我因為窮,自己都沒錢買煙抽,當然也不能象其他愛抽煙的男生那樣時常給他敬煙;再加上我年紀比較小,世面見得少,不象其它工廠來的、成績通常都較差的學員與他年齡相妨,能和他天南海北、時事女人的無話不談;此外,我還是一個不會講上海話、大三時只關心自己學業的鄉下人,對他總是敬而遠之,因此,只要有機會,相信他是甯願說我壞話,絕不會替我美言的,而他的話在當時仍然很“左”的氣候裏遠比教授、教師的話有份量,甚至舉足輕重、一言九鼎。也許更重要的是,畢業前不久在一次由黨支部書記主持的全班政治學習會上我講了一句不太符合我這個黨支部宣傳委員身份、不符合場景的玩笑話,現已記不清說了什麽,結果在一次由基礎部黨總支領導主持的全班黨員會上逼我做了檢討。整個過程我現已記不十分清楚,但我當時的確感到某種壓力。姓俞的黨支部書記本人、組織委員兼班長的徐姓同學,以及所有黨員在班裏的成績大多屬中等偏下,有的甚至最差,連擔任全專業學習委員的月姐的成績也只達中等,出類拔萃的僅我一人而已。當時提倡要走“又紅又專”的道路,我的一句玩笑話可能得罪了俞某,從而觸發了一些黨員同學的忌妒情緒,最後導致我在類似批鬥的會上當著總支領導、全專業十幾個黨員及輔導員杜老師、分管學生工作的指導員徐某的面違心地批評自己“只專不紅”。我相信沒有人計劃要整我,但一旦有了借口和機會,落井下石的人大有人在。我不知道是那個人或那些人挑起這番攻擊的,我只知道是自己嘴無遮攔,引火燒身。我當時也有猜測,認為是俞某(他年齡比我大六、七歲,在上海某著名造船廠當過團委書記)首先向徐指導員告的狀,然後徐某把黨總支領導推出來整我一通,得知分配方案時我曾私下發誓,如果我三年之內跳不出宜都的大山溝,我就要弄把槍到上海找人報仇。但後來認識並愛上你,也就完全打消了這個念頭。現在看來,我在畢業分配時所受到打擊並非沒有原因,我的落難也並非由一人一事所致,事實上我完全是人際鬥爭中的失敗者、極左政治的犧牲品,如果我象其它黨員的成績一樣差,沒人會在意我的任何玩笑話。換言之,正是因為我“又紅又專”的優越條件使我喪失了進京工作的機會。

     功虧一篑,木已成舟。八0年初,我從上海灰溜溜地退回湖北,途經武漢在松滋駐漢辦事處與一位李姓高中同屆同學不期而遇,他本在湖北念書,畢業分配後,正要到北京四機部(即後來的電子工業部)報到工作。他的春風得意與我的一腔悲涼形成鮮明對照,使我倍感自己命途多桀。我請求父親托人找關系,趁我在宜都報到之前將我轉調到武漢。當時我找到了時任湖北省教育廳高教處處長的松滋人周時炎(若幹年後他曾升至國家教委副主任),他告訴我說張鳳波也分回了湖北,眼下也正在為調動工作的事在武漢活動。聽了我的情況,他對我的處境頗感同情,也覺得我是一個有點真才實學的人,可以到正在重建、即將恢複的中南民族學院任教。他約請有關的另一位處長與我們研究所的人事處交涉,結果在電話中遭到所方堅拒,回到松滋後,我曾對爸媽耍孩子脾氣說:“你們好心腸,幫這麽多外人調動工作都成(爸媽因同情一個在松滋的上海知青為她上下奔波求人,經過四、五年的努力終于將她調回上海),輪到自己的親生兒子就什麽事也辦不了了”。

     八0年二月初,經多方努力失敗後,我萬般無奈、滿懷淒怆地帶著簡單行李,坐汽車先到了松滋口碼頭。等船的時候,我看到我所熟悉山林農田 —— 三年前我下鄉插隊的瑪嶼河林場正是松滋口所在的地方。我當時的心情是多麽的沈重啊:“我奮鬥了五、六年又回來了!”“社來社去”的政策又把我趕回我當年艱苦拼鬥、一心想離開的窮山惡水。這樣回來突然使我感到無臉見江東父老。我獨自蹲在碼頭不敢碰見任何認識我的人。我當初護林治蟲時曾流著血汗走過全林場的每一個山頭;山上每一棵松樹都被我為治松毛蟲噴過六六六粉;我也在山間的許多墳堆上枕著石頭睡過覺、打過盹;我曾站在高山之巅、在途經山腳下東流的長江水畔發過願、寫過詩;我還獨自住在深山草棚裏守林,半夜三更聽到狗吠狼嚎就手握一把鏽刺刀熬到天明;太寂寞的我曾在山間小路上邊走邊放聲高歌、吹笛子(後來受到批評,說守林人不應該暴露自己);大雨滂沱時我曾索索發抖地裹著雨衣在密林深處躲雨;每當我饑餓辘辘又吃不到飯時曾撥茅草根充饑;我還在沒菜的情境下用鹽水拌飯吃,偶爾吃一頓油炸花椒樹葉、橡籽豆腐都感到心滿意足;當我太想父母、或為前程擔憂實在忍不住辛苦時,我還曾在草叢中獨自長歎流淚 …… 所有這一切都曆曆在目。我為跨過城鄉之間的鴻溝吃盡了苦、受盡了罪。“社來社去”卻又使人“惟上智與下愚而不移”。這是人生中多麽殘酷巨大的諷刺! 難道鄉下、小縣城孩子無論怎麽奮鬥,無論有多少才智到頭來都只能回老家,蹲山溝嗎? 我搭上又髒又臭、又亂又擠的小輪船沿江而上,再經過宜都縣城轉車到達大山溝裏的研究所。如你所知,所裏因單身漢少,食堂只開一頓飯,害得我每天連飯都沒著落,要買幾個雞蛋自己做菜還得走幾裏山路。我幾乎完全頹廢了,失去了鬥志,與一些同學、故舊從此都斷了來往,對所裏有熱心人要為我這個名牌大學高材生牽紅線之事也毫無意趣,只是打定主意,等心情平靜後再准備報考研究生 —— 這便是我當時唯一的打算和出路。

 

     沒想到的事,我遇見了你並一見鍾情。剛到所報到那會兒,我本毫無在所裏談戀愛、結婚成家的念頭,因為我還要給自己找機會東山再起,而且,我自視很高,對于一般的女孩子從來不屑一顧。可是,人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似乎一下子在你身上突然全都呈現,你婀娜多姿的身形、爽朗清甜的嗓音、妩媚漂亮的臉龐、如草似茵的長發,尤其是你那深湛明亮的眼睛,端莊矜持的神情,使我感到心曠神怡,一瞥而終生難忘。交談不久,得知你也是因“社來社來”被罰配分來的上海醫學院學生,你也下過鄉,而且離我的下鄉之地只有一江之隔。你知書達理、善解人意、練達能幹,又心靈手巧、多才多藝、精明而脫俗、賢慧而純情,你的才女之質與我的文人之氣似乎靈犀相通,尤其是我們似乎同為淪落人,使我堅信你正是上天給我預備的女人,同時也是替我療治心靈創傷、激發我奮鬥不息的醫生。因此,我不管你是否對我有好感,也沒想過你有否自由之身,見面沒幾天我就鼓起勇氣十分唐突地向你遞交了求愛詩 —— 天下只有能激起我寫詩的女人才是我的女人。記得當初劉姓朋友也對你十分愛慕,你一定記得他比我更會獻殷勤,而我的室友察覺到我和你有不正常交往時還笑著說過一句他們巴東縣人的口語:“你們是一個要鍋補,一個要補鍋。” 這種不堪入耳、令人亵渎的話我當然從未對你講。

 

     不久,你與我首次約會,晚飯後在橋邊的公路上一邊散步一邊告訴我說,“可惜太晚了。”你與別的男人已有了婚約。我本想激流勇退,但也許是我認為自己仍然有權追求你,也許你對我的吸引力太強大,也許當時的我需要你在我受到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大一次打擊時給予安慰、關懷和愛護,我稍有猶豫後又全心全意地繼續對你的追求,盡管你在口頭上自始自終從未松過口,但你似乎也很快地愛上了我,而且在當時的我看來也好象愛得並不假、不淺。現在事隔整整二十年,你在信中對我說:“今天我以上帝的名義(今天是聖誕節)鄭重地告訴你:20年前的我是愛你的。”我相信這句話是真的,並非完全是為了滿足我的自尊心或愛惜我的情感才說出來的違心之詞,我當時想,到現在也認為,謝明的解釋多半是對的。

 

     “她為什麽沒有答應嫁給你呢?”月姐也曾問過我,而這也正是我常常向她表示迷惑不解的問題。我對她說,我什麽可能性都想過了。我曾認為你可能已失身甚至獻身于人,為此我反複還向你暗示過,即使你已不是處女我也不在乎,我只要求我的女人婚後對我忠實;我曾想到過可能我的身材長相不如你的男人那樣對你有更強大的異性吸引力,我見過他一次,但沒說過話;或許遠不如他腳踏實地、心靈手巧、忠厚老實、會哄女人,但我發現你並不特別在意男人的外表,我雖個頭矮小但絕不醜陋難看,他雖個高也絕非男子,即使白淨些、英俊些,卻似乎有點女人氣,而生活本領總是誰都能學會的。我曾疑心你擔心我會象絕大數男人一樣婚前百般殷勤、婚後慢慢“算帳”。我曾碰巧偷看過你朋友的一封信,寫信人的年齡顯然比你大,她在信中對你就此提出過善意的警告。但你應該知道我是個癡情型的男子,並非愛獻殷勤的人(事過二十年我對你仍懷念如初,證明我是什麽樣的人?)。我還想到過許許多多其它的可能性,想了一二十年,轉了無數圈子,最後還是回到原點:你並不“愛”我。我愛你可毫不猶豫地為你去死十遍或者以全世界為敵也決不會退縮半步,你“愛”我卻不足以使你為我抛棄幾個外人微不足道的竊竊私語。對不起,我現在無意與你在這一問題上和你糾纏不清,說些貌似怨恨的話也請別介意。我只是在深深的懷念中略表我深深的遺憾。我說過,人生的趣事莫過于追求答案,而答案往往根本就沒有,抑或永遠也無法找到。

     我和月姐談論你我之事越多,她似乎對我越一往情深。不久,她對我的情感便溢于言表,等我有所體察時頗有猝不及防的感覺,記得我在師大最後半年一邊要應付學業及考試,一方面還要抽空撰寫碩士論文。我在交大時從未用英文寫東西,作文課一共沒上幾次,每次還是將幾個現成的句子改寫一下然後再串成一段,即所謂“Guided Composition”(可理解為“模擬作文”) —— 這種作文課我後來至今從中國到加國從未再上過,甚至沒聽說過。撰寫學位論文異常艱苦,整天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來幾句,偶爾有兩三個念頭一時半天也湊不成合乎文法的英文句子。有一個上海劉姓同學還說她寫得直掉眼淚,而另一個比較幸運的龔姓同學因與洋人教授關系密切,聽說她有好多論點甚至例句都是老外給她打印出來給她的。每天苦于論文的壓力、又對你百般思念的時候,看到月姐情意切切的來信常感到很大的慰藉。有一次,她在北戴河出差期間寫來一封頗有文彩的遊記式情書,結尾處竟然是:“緊握你的手”,和我當初給你寫信的結尾語“吻你”二字一樣令人頓生绮念。見面後我真的主動與她握了握手,她表示希望我能娶她,我說要征求父母意見。同時,我反複問她:“是不是因為我現在是研究生了才愛我?”她說,“早在交大我就對你非常有好感。 “你就坐在身邊,我怎麽從來沒有感覺到這一點啊?”

     “你對誰都那麽冷淡,誰敢接近你?”

     “我交大畢業分到山溝那會兒,你為啥沒主動和我聯系呢?”

     “我知道你那時心情不好,想等我在北京替你找好去處再與你聯絡嘛。”

 雖然她的解釋非常牽強,我並不認為她是一個比較勢利的女人,也許是我自己勢利,一心想進北京吧,我不無敷衍地給父母去了一封信,故意明確提出月姐大我約五歲。正如我的期待,母親回書明言斷然反對,說女方年紀太大(月姐比我母親只小十二歲)。我給月姐看了這封信,她問道:“你自己愛不愛我?”我說:“愛啊。”

     “那你能不能把父母的地址告訴我?”

     “不能。”

     “為什麽?”

     “……”

我相信“日久生情”的說法。在交大讀書時做夢也從未想到過與月姐成婚,當下有了你這面鏡子,在自尊心、自信心受過一系列沈重打擊後又獲碩士研究生身份的我更沒想到有朝一日要與她結婚成家。但是相處越久,我對她竟也産生出一種越來越深的依戀之情。我得不到你,但必須有一個愛護我的異性聽衆聽我傾吐對你的思念,就象當初的謝明一樣。月姐這位聽衆似乎比謝明更開通,在心理及空間距離上離我也更近,並對我的喃喃思念毫不介意。那時我不知聽誰說你已生了一個女孩,她後來告訴我私下給你寄過一個貴重的洋娃娃,只是至今我也不知道你曾收到否? 我非常感念她的大度和深情。無論在天津,還是在北京,看到她象母親、大姐、妻子一樣的關懷我的起居飲食,我覺得她越來越親近。她瘦小而平凡的外表本來對我毫無吸引力,可時間一久,我也看得很順眼了;她年紀已不小,八年的下鄉生活早已抹去了少女應有的矜持與腼腆,但我對她的大方、能幹、開朗卻比較欣賞。她既不是名門淑女,也談不上是什麽小家碧玉,但她確實用她的真情溫暖了我的心。我雖還沒有最後下決心要娶她(一旦我下決心,全世界人反對也無法改變我的決心),但也不想傷她的心而堅持拒絕她。我和她似乎都把婚嫁問題暫時擱置一邊,只是一味地放任自己的感情,任其發展下去。

 

     有一次周末她專程來津看我,在我的學生宿舍一直談到晚上十點多鍾。她說該出校園外找旅館了,我突然對她依依不舍地說:“這麽晚了,就在這湊合一夜算了,我睡室友的床,你睡我的床。”我當時本無意勾引她,並自認為對她的“性”趣不大。她欣然同意我的提議,各自上床後,我和她隔著帳子繼續說著話,這時的話題無非還是你、北京、論文這幾個。大半夜後我們都睡不著,我一時沖動鑽進自己的床,她便緊緊地象大人擁抱孩子似地受撫我。這種經曆我很早就有過。當時我除了許多已向她說的,還有許多埋在心裏讓我難受卻又不敢說、不便說、不願說的事,比如我考研究生曾做過弊,比如我渴望你的親吻(在你之前我從未吻過女人)等。在月姐女性的溫柔和激情中,我感到莫大的心理滿足。但是我們雖然象熱戀情人那樣互相依偎一直到天明,卻並無越軌行為,說出來外人一定不信,但事實如此。第二天早晨起床後,我們似乎都有一種罪惡感,我沒有說什麽話,她收拾了一番就匆匆返京了。

 

     過不多久,我因論文的關系到北京中科院語言研究所、按我的指導教授唐老師的囑咐向他早年的學生、全國有名的趙姓語言學家登門求教。知道我這位不速之客的小師弟的來意後,趙研究員看了看唐老師的介紹信,然後慢慢將眼鏡拿下擱在攤開的字典上,然後直截切入主題。

     “哦,你也是唐老師的學生?!”

     “是是,是。”

     “你這個選題(“試論英語中的否定”)實在太大了,大得連我用三本書也寫不完啊。”

     “那您看我該怎樣縮小論題範圍呢?”

     “你去多看幾本書。”

接著,趙研究員邊哼邊哈地借題發揮,語帶譏诮、不恥地把年輕研究生們都數落了一通,說我們不知天高地厚,書沒看幾本,就想做大學問雲雲,當時國內研究生還極少,書也少,參考資料十分缺乏,學術水平普遍都非常落後。聽話聽音,我感到他有些鬧情緒,讓我下不了台不打緊,對唐老師的面子似乎也不顧。我唯唯喏喏,謝謝他的指教,盡管我從他那任何有益的幫助也沒得到,也只得知趣地蹑手蹑腳、惶恐不安地退了出去。

     滿懷委屈、自卑、憤怒的心情,我到月姐住的高樓去找她。她又象過去一樣安慰我。吃過晚飯,她說她兩個室友都不會回來,我可以留在外間過夜,用不著立即回天津或找旅館。這次是我欣然同意她的提議。我們談到晚上八九點多鍾,然後又象上次一樣互相依偎、愛撫。這次我們忍不住一時沖動偷嘗了禁果。十點左右她的一位室友突然回家,我就這樣稀裏糊塗地、在我愛心已碎、年近二十五周歲時破了童身,而她也在三十歲時才真正從一個老女孩變成了一個年輕婦人。盡管我在婚前僅有這一次性經曆,但自此以後,我在心中又多背上了一副沈重的道德的十字架。

     我曾經是一個誠實、正直、聰明,外貌不揚,語言木讷,自卑感與自尊心同時很強、上進心與意志力超強的少年,在八0年初到八二年初短短兩年時間內,我先因事業理想受挫而墮入愛河,又因戀愛受挫而考試作弊以求出路,再因失去戀人和學業自信而傷害一個無辜的好姑娘,最後又因懷念戀人和尋回自尊而放縱墮落,以致又失去道德的清白。我似乎已進入某種擺脫不掉的惡性循環。

     回到天津後,我感到空前的自責、自卑和自憐,我需要找回自尊、自信與自負才能走出自築的囚牢。我強烈地意識到,我可能是為事業而生的,上天本來就沒有給我安排、准備一個愛人。因此,我初步決定犧牲本就不屬于我應有的愛情(我當時認為和月姐結婚與其是愛情,不如說是道義責任,或者是權宜之舉)。為了全心全意投入事業,為了確保功名之路暢通,為避免最終不得不與月姐成婚,我竟無恥地向她的室友、甚至還向一位我知道在北京的歌星寫信求偶,結果可想而知是遭人恥笑一番或石沈大海。我認定自己只剩下一個解救自己的出路:進京。對我的瘋顛行為,月姐雖然感到很傷心,但她原諒了我,並繼續為我的分配聯系說項。等通過論文答辯時,我得知自己的個人檔案已經上調北京。大功基本告成,我便舒了一大口氣回湖北松滋過暑假去了。

 

2000年1月18日,星期三

 

     八二年盛夏,我在松滋度假時曾到宜都山溝裏去過一趟,名義上是回原單位看看,感謝有關領導當初放人,其實是想去見見你,我在所裏沒有見到我們的共同熟人劉姓朋友以及我的室友,我也根本沒去看什麽領導,只是與另一姓張的交大同屆同學過了一天。張姓朋友是荊州地區高幹弟子,等他最終只得到宜都717所報到上班時,我早已離開。 他對我在所裏的情況自然不甚了解,我便繞著彎向他打聽你的去處,他不太清楚,只說你已結婚,並可能生了一個女孩(現在一定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吧? 叫什麽名字?),身體似乎不太好,後來我又問另一個有高幹背景、但沒有找到後門最終晚報到的徐姓交大同學,他說:“你打聽她幹什麽?”我說:“沒什麽,只是一起分來的,想知道一下。”他也說對你的情況不熟,但聽說你當時並不在所裏,可能回家探親去了。第二天,我無精打彩、滿懷失望地回到松滋。這便是我二十年前與你分別後第一次專程去找你的經過。我自知我的內心充滿了醜陋與罪惡,本是毫無臉面去找你、見你的,只是我對你的懷念至深至切,哪怕不讓你知道偷偷看你一眼也好。但是我終是未能如願以償。從此,我們十八年杳無對方的音訊,天各一方,尤如生死相隔兩茫茫。

     八二年九月我返回天津師大,途徑北京時找月姐打聽我最終的分配去向,她說我的檔案已被退回天津人事局,北京名額已被別人頂替,我又一次被打懵了頭,精神一下子垮了,等我稍稍平靜後,月姐解釋說她曾通告教育部和天津人事局,說我和她解除了(其實根本不存在的)婚約,因此我又改回由天津地方分配。了解到事情的真相與經過,我幾乎聲色俱厲地質問她:

     “為什麽?”

     “你回湖北兩個月竟然沒給我寫一封信,是不是在松滋與謝明結婚了?”

     “瞎扯!我與她早已解除婚約,還和她結什麽婚,虧你想得出!”

聽了我的話,月姐後悔莫及。她捶胸頓足,幾乎號啕大哭。一氣之下,我轉身匆匆趕回天津。不久月姐也來到天津,以挽回不可挽回的情勢,見過面之後,我對她說:“我本來還在考慮、猶豫,有可能不顧父母反對、親友恥笑和你結婚,現在再沒有什麽可談的了。”月姐回京不久曾來過一封信,說她與我分別的當天並未回北京,獨自在天津海河邊坐了一整夜,還曾想到過自殺。從此至今,我和她再沒有來往,也從來沒有她的消息。我和她自始至終都關系不正常,不是朋友卻比朋友更知心,不是情人比情人還親密過,不是夫妻又在生活上曾有幾天不分彼此過日子。我雖非事先有計劃、有蓄謀,但客觀效果上我為進京謀職利用了她,並且在她身上體驗了你當初對我的心意與情感,即在某種程度上對無辜的她進行了報複。這一經曆實在見不得人、更說不出口,所以一直是我最忌諱的醜事,最令我不安的秘密之一。在內心深處,我常常忏悔,常常感到自己實在太可恥、太醜陋。我還常常想到,以我這樣卑鄙的人格,你拒絕我是實在是先知先覺之舉。女人的直覺往往比男人的洞察力更准確、更可靠。可是我要說,正是因為我還沒得到就已失去你才一步一步走向墮落的。我的墮落全然直接、間接地起因于你,但你本人卻毫無過錯,因此也大可不必自責或歎惜,誰讓我當初並沒有贏得你真正的愛呢? 月姐從來沒有回答我你為什麽“愛”我卻不嫁給我的疑問,但我似乎親身體驗到了這個答案:當初的你並不真正的愛我!在我看來,真正的愛人為對方連自己的生命都可以犧牲,還有什麽不願、不敢、不能克服的呢? 我還是不懂。人生中往往不是沒有答案,只是真正的答案太殘酷無情、太刺傷人,從而也就變得模糊、不准確,或者幹脆消失了。這樣也好,保持答案的神秘或許會使人生更豐富、更充實、更有意義。不是麽?

 

     又是功虧一篑。去北京的強烈願望第二次落空,天津師大也沒臉回、不敢回。我便匆匆找熟人、托人情將我改分至天津市外貿局工作。當時有兩個選擇,一是在情報處當翻譯,二是到前途難蔔的“天津經貿學院籌備處”。我覺得翻譯官象假洋鬼子、狗腿子,有挾洋自重又失去自我的味道,因此,我毅然于八二年十月到經貿籌備處報到。

     當時的籌備處一共只有十幾個人,包括七八個老師。處領導及其勤雜人員在局本部大樓辦公,老師們則在遠在與市郊接壤的外貿中專大樓裏分作“英語組”和“外貿組”辦公。因沒有學生,老師們的工作就是整理圖書,學習文件,每天都議論紛紛,翹首期待外貿部正式批文建校。除了前後有幾位正式分來的七七級、七八級本地大學生,其它老師都是在原單位不得志、各顯神通從中學、中專調來的。因我是唯一的研究生,又是黨員,馬上令人刮目相看,個別人甚至感到了極大的威脅。有位並無正式頭銜的余姓領導還在背後陰損無比地說:“什麽研究生,瞧他寫的那幾個把把字兒”—— 真是冤枉,我從沒給他看過我寫的字,無論在哪兒,從來也沒人譏笑過我的中文字寫的難看。記得在高中、在交大、在插隊的林場,不少人誇過我的字寫得漂亮,還有人有意學過我的字。從這一句不公正的評語,你可以想象我的處境是多麽孤獨、無奈,又多麽象我從上海交大分到宜都山溝時的情境。尤其是,我和住校的兩位單身每到晚上還得自己解決吃飯問題! 室友姓孫,五十多歲,因早年劃為右派,罰配在內蒙二十多年,未婚,神經有點不正常,每晚象祥林嫂似的對我訴說他二十多年所受的種種磨難。另一個單身是位與我同年的年輕姑娘,名叫孟霞,當過兵,黨員,開朗,歌唱得不錯,相貌長得較好,與我是半個老鄉。北方人以面食為主,每人每月的大米配額只有十斤,而我每撈上一頓大米飯吃就高興得要死。我們三人自稱是單身俱樂部,孫、孟兩人常常笑話我挂在嘴邊的一句話:“爹親娘親不如米飯親。”

 

     新的生活開始了。誰也不知道我的過去,我也想趁機解脫自己,盡力忘卻我過去的一切,盡可能不再去想你。

 

也許是出于關心,也許是看到我和孟霞彼此互有好感,孫老師經常在我面前稱贊她,話裏話外都有意撮合我們。他本人因正在經曆晚來的初戀,經常出去看他已喪偶但有子女的年老對象,有時很晚才歸“家”。我孤寂難耐,時不時地與孟霞聊聊天。我對她頗有好感,常常暗自將她與我經人介紹、見過一面的姑娘相比,覺得人品還強些,也比在師大的另一喬姓女大學生漂亮、可愛多了(我從沒和喬講過話,後來是龔姓同學告訴我,那位七七級大學生因想接近我曾與龔熱絡了好幾個月),但這次我不想再失敗、再犯錯、再做虧心事,我想一方面慢慢觀察,二方面改過自新,找一個可以與之白頭偕老的好妻。我把自己的一切都包得很緊,與孟霞閑聊,也是不痛不癢地偶爾談一兩句與我近幾年醜陋、痛苦的人生毫無關聯的往事,比如在湖北老家上中學。

     七0年春,正是文化大革命進行得如火如荼的年代,因分別時任松滋縣八寶區委秘書及婦聯主任的我父母長期在鄉下蹲點而無法照顧我,加上父親認為我從小應到農村去吃點苦,知道“一粒米一滴汗,鍋是鐵做的”,便將十三歲不到的我寄養在公安縣鎮河公社蓮華大隊二小隊的大姨媽家裏。念初中一年級時因姨父在外地工作,三個婊弟妹都小,我除了上學必須要幫個小體弱的姨母幹許多家務活。生産隊要求每家每戶為革命養豬,我便每天都得尋豬菜、為豬食奔忙。有一次剁豬菜還在左手食指上留下一條深深的永久刀痕;隊裏還要求各戶為革命積肥,我便一放學就拿起葫蘆瓢四處去拾雞糞、牛屎,為了和別人搶,我常常不用木筷、鐵刮,而是卷起袖子用指頭抓、用雙手捧;後來隊裏又號召為革命自己解決生活困難,我便出去砍柴禾、拾麥穗、挖野菜。平時在家,我經常還要幫“抓革命、促生産”的姨母替全家洗衣服,燒火做飯,擔水挑糞。濕草青枝點不著火,濃煙滾滾常常薰得我淚流滿面,而比我腿高、比我人粗的水桶、糞桶每次都壓得我呲牙咧嘴。讓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有一次看見姨母把白米飯、青菜留給比我小五歲的婊弟,而把混有野菜的菜飯和鹹菜留給我吃,不太懂事的我感到委屈極了,一個人躲到大堤下小河邊哭得好傷心。我當時還不願告訴我母親,因為我認為她們姐妹更親,媽媽知道後還會罵我 (因怕媽媽傷心,此事我至今沒向她提起)。那時我深深感到世上沒有一個人愛我,有時還懷疑自己可能是媽媽在路上撿來的野孩子。我一年四季很少看見父母, 而每看見一次,還會遭爸爸打一頓,說我在學校成績太一般,表現也不好。其實,自五歲多上學開始到現在,我一共只與爸媽在一起斷斷續續生活過五年。我從小缺乏母愛,也沒有任何人疼愛我,不知一個人躲在外面傷心落淚過幾多次。

 

     大約是七一年初,剛過十三周歲不久的我因開始變聲、嗓門粗大,被蓮華中學的“紅歌”課老師推薦給學校宣傳隊。當時全國興起演“樣板戲”,學校宣傳隊的胡老師靠一把京胡組成了《沙家浜》劇組,讓我扮演“忠義救國軍”的草包司令胡傳魁,為此我得意了好幾天。我們剛開始只排練了第四場《鬥智》,因演得好,農村人都愛看,不久胡老師雄心勃勃地讓我們排練了全戲,而且先在本大隊各小隊,然後到相鄰大隊、最後在全公社境內巡回演出。因我演得最活脫可愛,不久便成了當地的一個名人,走到哪裏都有人問:“胡司令,救過你命的阿慶嫂呢?“家裏的舅舅們也常開玩笑說,“這下大明[我的乳名]有了本事,在哪兒都能混頓飯吃了。”最後我們還參加了區、縣彙演,著實讓我開心了一段時間。

 

     我在戲中演反派角色,在台下有時也所模仿。說話故意象胡司令那樣吼聲吼氣,有時還偷抽一兩支煙,親友熟人都知道我最怕爸爸,尤怕他揍人。每當他們聽我高聲喊唱郭建光的歌詞:“這幾天,多情況,勤了望”就笑著問我:“怎麽樣,大明,是不是你老子快回來了?”可能是七一年春節期間,爸媽趕回鄉下老家過年,臘月三十那天傍晚,剛到家的爸爸看了我的成績單,說了一聲“總算有點兒進步”,可一看到“有時不遵守紀律”等負面評語時就火冒三丈。他照例立刻讓我跪下來思過,沒過兩分鍾,我趁他回頭不注意,突然一轉念頭沖出家門。二舅馬上出來追我,我一邊跑一邊脫下洗得有些發白的外衣,在昏暗的暮色中消失了。來到三、四裏開外、在《沙》戲中扮演日軍黑田大隊長的李姓好友家,並提出他將我轉移到他的鄰居家裏,半個多小時後,家裏派人到李家打聽我的下落未果。一兩個小時後,我正和朋友聊天打牌,聽到三舅、四舅邊騎車、邊講話地從屋後大堤上經過。不過,三、四個小時後終于在李家被家人抓住帶回,舅舅在路上向我保證爸爸不再打我,這樣我才回家睡覺。可是第二天一大早爸爸一巴掌把我從床上打起來,痛斥我象蔣匪特務躲開家人的追尋。這樁趣事使我終身難忘。

 

     當時因我成了一個小小的知名人士,班上有位比我大一兩歲的周姓女同學給我寫了一封很長的“情書”請我的小婊弟交給我,我一看開頭就臉紅心跳,結果沒看完就交給了老師。我很喜歡比我高一屆、大我兩歲、在《沙》劇中扮演新四軍衛生員的張姓女同學,心裏還害過一陣子單相思。不知何時我與班上另一位大我一兩歲的女同學開始約會。記得她名叫程業瓊,個子高挑,瘦削,白淨,漂亮,臉上有顆美人痣,是我家二小隊副隊長的女兒,其兄魁武有力,是鐵匠。可能是我非常需要母愛,也可能是我的單相思無結果而移情別“戀”,我不記得是如何和她建立起約會關系的。我告訴她,只要她下課時聽到我唱郭建光的唱詞:“聽對岸,響數槍聲”就接約赴會。我們的約會地點總是在河邊蘆葦蕩前的沙地上,時間是我發出暗號當天放學後的傍晚。我回想當時我們約會的總次數絕不會超過五次。每次我們都靜靜地坐在一起,她象年輕母親摟孩子似地緊緊擁著我,不時用手撫摸我的頭發和臉頰,誰也沒有雜念,只是默默地聽著彼此的心跳,聽著河裏的水聲,遙望夜空裏的星星。就這樣半個多小時後,我便像吃足了奶的嬰兒心滿意足地和她道別。那種甜密、純真、甯靜、安定、滿意、悠遠的感覺象最美妙的圖畫、詩句和樂曲一樣一直銘記在我的生命裏,每次回憶都令人無限神往。這種感覺記憶好像我伸手可觸、睜眼可見、張耳可聞。我相信這種記憶屬于人間最珍貴的一種記憶,這種感覺也是人間最美妙的一種感覺。我不記得我和她是如何、何時結束這種富有詩情畫意的獨特幽會的。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恐怕一輩子也不會再見到她、聽到她的消息了。但可以猜想的是,她現在一定仍是湖北鄉下某個角落默默無聞的農婦或母親、甚至祖母。每個人生都有一些只可追憶、難于言傳的美妙經曆,這種經曆本身實是最有價值的財富,如果能慷慨地拿出來與至親好友、甚至陌生人分享,或許能算作精神生活中的一種慈善行為呢? 是的,經曆就是財富。只要你肯去讀,每個人生都是一部美妙的書。這本書中最細膩、最動人的章節,或許就是各人的第一次。比如第一個約會,第一個情人,第一次擁抱,第一次吻,第一次發表處女作,第一次登台演出,第一次為人父母,第一次上班或第一次中獎。

 

     到了七一年暑假,我去探望父母,時逢解放軍正在八寶區招兵。我本想去當文藝兵,好象此路不通。碰上一位團職幹部,說我很機靈,希望我去給他當勤務兵,可是爸媽又認為我太小,不願放我走。為此,我難過了好一陣子。如你所知,那個年代參軍不但最光榮,而且還是改善個人命運的最好途徑。我自從“懂事”、即上小學一年級開始就基本在農村上學、生活,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鄉巴佬。上初中演戲多少見了一點世面,看到鄉鎮街上的孩子那麽神氣,感到十分羨慕、自卑。記得有一個早晨,我和一個同伴將前夜捉來的青蛙剝皮後拿到四、五裏外的鄰鎮上去賣,看到街上的人掏錢給孩子買早點吃感觸很深。我們當時餓著肚子,即使已經賣了大幾毛錢的田雞肉,也舍不得把錢拿出來去買油條、燒餅吃。錢還要攢著今後買煤油點燈呢。我們逮那些青蛙吃了不少苦頭。每次都等到半夜,我才和鄰居大我幾歲的孩子結伴而行,一手持電筒,一手拿著一根梢上插滿大長針的棍子,到水田間、小路旁“打獵”。看到青蛙我用電筒一照它便不動,一伸手准能逮住(有時看不清也可能無意中逮住一個癞蛤蟆),看見鳝魚用電筒一照也會不動,然後用針耙一耙一個准(有時也會誤耙著一條水蛇)。天亮前回來趕緊剝掉青蛙皮,吃點東西後把鳝魚留在家,背著簍子急急忙忙地趕到鄰鎮去賣拾掇好的田雞肉。為掙幾個燈油錢,瞧我們要吃多少苦!也因為太辛苦,這種打獵活動我一共只幹過兩三次。看到街上的同齡人衣著幹淨,穿著入時的鞋 (我們鄉下孩子通常是打赤腳的,因此腳趾通常間距比城鎮人大),知道他們可以天天看到汽車,家裏有電燈,還可以進電影院看電影 (在鄉下每年我只能看到一兩次露天電影,每次還要走好遠好遠的路),我常常希望能做一個“街上人”,而我初一、直到初二上學期的理想就是日後到縣城裏去當個工人。由此看來,人任何時候都是需要有理想的,只是不同的階段,在不同的情境下有不同的理想。能因時因地變更自己的理想,這便是一種成長,這便是真正地適應環境。

 

     參軍的理想破滅後,我不久又失去了繼續演戲的機會。母親發現我學習不夠專心,幫家裏人幹活少了還不打緊,尤令她不能容忍的是,台下的我走路說話也有了胡司令的幾份匪氣。因此,她請求她的母校、她的老師和同學,也就是我的學校和老師停止讓我參加排練、演出。那時,我的成績的確也不太好。比如有一次寫作文,我生造了許多詞語,還鬧出將某“地富反壞右分子”比成“牛糞”的笑話。到了七二年初,我的生活與學習又因父母親調動工作而發生了戲劇性變化。

 


2025年7月9日星期三

《致初戀》- 6

 《致初戀:一個知青的海外生涯》本是我用自创的日记式书信体所写的自传或回忆录,全书分上下两集,上集是写给初恋的,于2000新年前后一两个月之中草成;下集则是写给初爱的,于2020底一个月内完成。该书在新冠疫情的高峰期间匆匆出版,未曾想成了我的“种子小说”:其后出版的英文长篇小说(DETACHING《出走》,THE TUNER《调音哨》), 数十个短篇小说,包括短篇小说集FLASHBACKS《倒叙》,以及即将出版的英文三部曲PARADISE REGAINED《复乐园》和散文集RETURN TO THE ROOT《归根集》,都是《致初恋》的英文衍生作品。现在此分期贴出,与其为了分享,不如为了存档,算是俺曾活过的见证,也算是把自个儿上传到网络空间或某个平行世界吧。 

作者:袁昌明; 出版社:温哥华太平洋诗歌出版社;出版日期:2021年;体裁:日记式书信回忆录;字数:28万;连接:

https://www.amazon.com/-/zh_TW/%E8%A2%81-%E6%98%8C%E6%98%8E-ebook/dp/B09BLSWF5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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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 致易明

第6封信 

2000年1月13日,星期四

     因為信超重,早晨送妻上班,順便到郵局發信。把青兒一個人留在家裏半個多小時,這在加拿大是違法的,(加國法例規定,年滿十二歲以下的兒童必須有成人陪著)。不過,小家夥身體隨我,過了四歲生日以後開始暈車,現在哪怕坐10分鍾以上的車就吐得滿車都是,夠他受罪的。我猶豫了一個多星期,終于買了一盒煙,在戒煙40個月以後的今天,把自己關在自家辦公室裏抽著煙給你接著寫信,真是一種莫大的改變! 吸第一口煙使我感到嗆喉、頭暈。你放心,我意志較強,會隨時再戒的。我昨天對老同學說,我現在有四大愛好,一是胡思亂想,二是博覽“閑”書,三是自由研究,四是隨意寫作。

     據今日《溫哥華太陽報》頭版及工商版報道,溫哥華與瑞士的伯爾尼、蘇黎士及奧地利的維也納近日又被英國獨立研究機構“麥氏人力資源咨詢公司”評為全世界最佳居住城市,其評比參數有39項之多,包括政治安定、個人安全、經濟、環境、公共服務、醫療保健、教育、運輸、交通等因素,參加此一調查評比的城市在全球有218個之多,得分最低的為剛果首都。除了人文條件優越,溫市的地理氣候也得天獨厚,全球中只有在溫市可以同時劃船放舟、溜冰滑雪、打高爾夫球。也許正是這個原因,全球的華人,尤其是港台澳、東南亞富商巨賈以及大陸高知和科技人士都紛紛來溫,中國的偷渡客也想方設法先到溫哥華落腳,然後隱姓埋名地偷渡到美國紐約、硌杉矶等大城市去打工賺錢,以便盡快贖身(通常為3—7萬美元)。迄今為止,大溫地區的華人已近三十萬,在三分之一的主要市區裏,各類華裔華人所占本市區人口的比例已達22%~33%。我常和妻及開始懂事的青兒說:“我從湖北農村充滿螞蝗的水田裏,經過幾十年個人奮鬥,把你們帶到世界最佳城市生活、學習,你們要明白這來之不易,一定要珍惜啊!”

     但十八年前,我是不顧一切、努力尋找機會到北京去發展的。當時,我有幾個異常執著的念頭。首先,盡管天津是中國民風最純樸、生活條件最宜人(夏不太熱、冬冷卻有暖氣、火爐、實比南方好過得多)的大城市、直轄市之一,但萬一我靠考試作弊入讀師大之事不能被一紙文憑包住而見光,我便立即會身敗名裂,因此,我必須設法離開天津。同時,我從小在文化大革命中培養出來的從政野心,盡管在大學畢業分配工作後被擊得粉碎,現在死灰複燃,又重新獲得年輕、高學曆的資本與機會,我一定要到近在咫尺的京城去闖。我相信,以我吃苦的精神,堅強的毅力、靈敏的頭腦、超常的適應能力、年歲不大資曆不淺的共産黨員招牌、雖貨假但價實的研究生身份和無牽無挂的肉身,只要到了北京,我就有機會像我從小就佩服、具有超常意志的個人奮鬥者,如司湯達筆下的于連、羅馬國時期的斯巴達克思、《牛氓》中的亞瑟、科西嘉島上的小個子拿破侖、甚至維也納街頭的流浪漢希特勒那樣痛痛快快地奮鬥一場。事實上,我下鄉當知青不久就想從政,不過我並不僅僅是為了過過官瘾,滿足個人的權欲,而是想為祖國的強大做出自己的貢獻,尤想為清朝晚期以來的種種屈辱而雪恥(我從小就有強烈的愛國心及愛國理想,這裏不便詳談)。即使我一官半職也撈不上,至少可以退而求其次 —— 做學問。而要把學問做到頂尖水平也必須到北京去。只要我能到北京,即使我前無大樹,後無涼亭,我也能一試身手,無論是從政或搞學問,我都可以更快地往上爬。記得下鄉後期在大山溝裏與一個野心同樣膨脹的知青戰友離別時,十九歲的我曾意氣風發地最後對他說:“北京見”。如果我能在京城闖出名號,也可向你證明,是命運讓你打敗了我,徹底打敗了一個堅強的勝利者。意志越堅強的人,其感情越脆弱。沙場上的鬥士往往是情場上的羔羊。

     當你看到這些以及我將向你連續寄去的書信文字,你一定會發覺我既熟悉、又陌生。其實,你當時只知道我瘋狂地愛你,有一定的才情,但絕不知我到底是什麽樣的一個人。當我落難時又遭到愛人的拒絕,這種雙重的致命打擊是如此殘酷,我又能向誰訴說呢? 既然弦已斷,還有誰來聽呢? 也許你現在能理解,我當時為什麽沈默寡言,為什麽極少提及我過去的經曆、未來的理想與打算,甚至我當時的心態。而這一切,世上只有妻若幹年後才在我的不斷自嘲中了解一二。

     八一年寒假我回湖北松滋過年,除了與老友郭健聚聚,很少出門。我本就不是一個愛張揚、喜交際的孤獨者,與謝家斷交鬧得滿城風雨,自知是一個冒牌貨、心事重重的我只好“閉門思過”。等我匆匆返津,我已有了到北京去鑽營的初步方案。我是師大學生,按政策只能在津分配工作,或回原單位。但原單位是千萬回不得的,一則學不致用,二是我討厭窮山惡水,三是我懼怕那個傷心之地 —— 我以為你仍在原研究所醫務所工作。但我身上揣有寒假期間弄來的一封“介紹信”,寫信人本為松滋縣城關中學教英語的支老師,收信人是他以前武漢大學的同學,時在國家教育部學生處任職的胡同志,我想通過他幫忙,給天津人事局撥給一個到京分配工作的研究生名額。“月姐”對北京中下層官場較熟悉,她陪我找人送信,並在京替我跑腿聯系。後來名額下來了,但天津方面不放人,又是月姐專程來津親自先向我的系主任說項,然後到人事局與主管處長交涉,結果該官同意放人,並屆時將我的個人檔案轉至教育部,最終准備將我分至新華社駐外記者部。要不是我人生中一段我最忌諱的插曲導致此事發生戲劇性變化,我千辛萬苦掙來的那個名額就不會由南開大學一個本地劉姓女研究生撿便宜、喜從天降地頂替我,被分到外貿部(後聽說不久與其夫在駐加使官團聚)。

     前已說過,月姐是作為一個老同學、新朋友、重新出現在我的生活中的,我在心中自然沒有向她設防。她來津看我無論專程還是順便,一共也不超過五六次。但每次相見,我們都談得很多、也很投機。頭一兩次,我們暢談了在上海交大的同學生涯,而我在交大的三年是極不得志、性情大變的幾年。

     七七年春天首次離開湖北,乘船抵達上海,一路上躊躇滿志,內心本來得意非凡。是啊,二十七個月在長江邊上的碼峪河林場流了不少血和汗,甚至把命幾乎丟在那裏,真可謂吃盡了人所難吃的苦,忍住了人所難忍的淚,終于走出了農村,到中國最大的城市入讀中國最有名的高等學府之一。記得在被推薦上大學時,我因表現突出,各方面條件在全縣不是數一,也可算在前三名之內,加上父親時任縣招生辦公室主任,全國名牌大學招生人員在松滋看到我的先進事迹,尤其得知我是成績優良的高中畢業生、根紅苗壯、年輕有為的黨員幹部,都爭相搶取,什麽清華、天大、武大、交大等院校,簡直可以讓我隨便挑。可惜北大,人大當時沒在松滋招生,武大新聞系、外文系又是後來才有的名額,我只好選了當時唯一能選到的名校文科:上海交大基礎部(科技)英語專業,送申請表前父親半夜曾與我“談心”,說我母親體弱多病,爺爺奶奶解放前分別只有二十六、三十九歲就病故,勸我等一等,改報武漢醫學院申請學醫,而我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堅信只有學文才有從政提幹的希望,盡管爸爸因勸說無果而傷心得落淚,我也毫不動心,還是選定了英文這一行。為了進交大後能順利渡過摸底考試關及體檢關,我盡力作了准備。其時,毛主席早已逝世數月余,我唯一耳熟能詳的英文句子“Long live Chairman Mao”是派不上用場了。我便重新把26個英文字母背得爛熟,還死記了好幾十個英文單詞 —— 那時我從未見過任何英漢字典和鉛印課本。為了消除因下鄉勞累過度而患上的風濕抗O過高、心律窦性不齊、血壓偏高及眼睛本來弱視、閃光等問題,爸媽領著我多方求人求醫,最後還是請本縣楊林市公社鄉下一位大膽中醫叫我大量吃三七片、並在眼窩裏注射胎盤組織漿、在臀部注射一種農藥,才稀裏糊塗地把血壓降了下來。進校不久,體檢關平安渡過,摸底考試全專業二十九名工農兵學員,我大約排在二十三名左右。也許因為我英文底子太差,也許因為我是湖北偏遠小縣城出來的鄉巴佬,也許是班上上海人太多,他們又天生有太強的優越感和排外情緒,也許大家都在工廠農村幹出過一番業績,且年齡資曆都比我高(僅兩位同學比我小),結果我只被工宣隊指定為英語專業班(後分為兩小班上課)黨支部宣委兼團支部書記,沒能像我所希望的那樣當上班長或黨支書。第一次在輔導員主持下開黨支部委員擴大會,出席會議的人竟無一人想到我一句上海話也聽不懂,只顧自己叽叽喳喳,“阿拉阿拉”地給我坐了一通冷板凳,叫人著實氣悶。我想努力改變這種“人小言微”的困境,又像初下鄉時那樣動腦筋,事實上我也幹過幾件事, 如組織全專業的團員到杭州集體一遊, 結果使我領導的團支部不久被評為全校先進團支部之一。盡管如此,我在學習及政治方面的處境仍很尴尬,後來籌組系、校學生會,也和我完全無緣,當時正爭取入黨、英語成績比我好得多的安一鳴一直對我很尊敬,但自進入系學生會後便讓我感到她在態度上有微妙的變化,就是這一感覺使我日後一直對她抱有很深的成見。

     隨著對“四人幫”展開深入的批判,二十歲的我覺得整個社會在政治層面似乎有了某種變化,這種變化越來越大,明顯地不再搞政治挂帥了,同時感到也得不到同學的尊重。因我一開口講話就是滿嘴湖北腔,舌頭自覺又短又粗,在短期的語音、語調學習過程中,常常受到老師的批評、同學的調侃。記得我因方言習慣,分不出“n”和“l”的發音差別,老師還專門指定一位杜姓上海女同學幫我糾音,兩三個多月後,我的語言語調還是令人不敢恭維。即使不是為了爭強好勝,為了維護自尊心也應把學習搞好,因此,我逐漸把注意力放在英文上,政治熱情也就隨之降溫了。七七年暑假,我為省錢沒有回家,白天與一位學日語的白姓室友在學校打小工搬磚,業余時間溫習功課、看看閑書。



2000年1月14日,星期五

     當時市面上充斥各類文革、政治讀物,很少有令我感興趣的書。不知何時,也不知從哪借到一本《斯巴達克思》的漢譯本。我一口氣將書念完,心中久久不能平靜,一個被浮的奴隸,一個供人觀賞的角鬥士,為了改變自己的卑賤身份、改善自己的人生,竟然靠個人的智慧毅力幾乎推翻了整個羅馬帝國,其男子漢大丈夫的品格給我留下了終身難忘的印象。當時我想,要不是他深愛蘇拉的女人而招致另一個女人(可能叫英姬華達?)的嫉恨,他的軍團也許不會分裂而最終被各個擊破。在我心中,他一直是人類曆史上最偉大的造反英雄,在中國史上,也許把項羽的氣概、愛情和石達開的意志、壯烈加起來才可與之相比。後來在師大念研究生,我之所以獨對密爾頓《失樂園》中的撒旦深感興趣,原因可能在于我在文學與曆史中找到了某種令人回腸蕩氣的造反共相。

     在交大期間另一本使我感興趣的書是《拿破侖傳》的漢譯本,主人翁本是法國屬地科西嘉島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窮小子,可是由于他善用火炮,結果從士兵到元帥,從軍人到皇帝,從蕞爾小島上的小個子成了世界大帝國的大英主。其豪言壯語、雄偉氣魄、奇思異想及精明強幹給我以很大的啓發。偉大的心靈常常蘊于渺小的軀體,雄壯的身岸、英俊的面目、顯赫的家世、崇高的地位都比不上個人的性格魅力。或許當時也在上海醫學院念書的你還記得,上海當時曾有一則很轟動的人物報道,說某大單位團委領導一切都出衆,就是因為個頭太小而使姑娘們敬而遠之。這一消息實際上反映了不止一個時代或一個社會的風氣。就是昨晚我在開車時還聽溫市英文電台報道說,據最新調查表明,高個男人比矮個男人對女人更具有吸引力,甚至史前的人類社會也是如此,因為個高個男人可以給女人提供更多的肉體保護。此事對于常被人讪笑個小的我震動很大,我想,身體外表是父母給的,心靈卻可以由自己來塑造。如果不以心性才智取人,那是多麽愚蠢的事!

     最後一本令我終生難忘的閑書是《田中角榮傳》的中譯本,那時中日建交不久,交大放高倉健主演的《追捕》,我是每場都看的,影片中男主人翁的冷峻、沈默、機智、堅毅、富有正義感,使我想到現代東方的男子漢大丈夫本該如此,也感到和周圍的男人們(如室友、同學)大都是些女裏女氣的小白臉,平凡無志,沒有性格,沒有一個真正令我欣賞、可以與之交友談心,而從平民到首相的田中角榮為求取功名刻苦學習、背字典的故事,不僅使我異常感動、欽佩,而且導致我在現實生活中大加模仿。可以這樣說,對我的事業乃至人生之路有最大開啓性影響的,莫過于此書、此事。

     在大學一年級,尤其是在以英語語音語調學習為重點的第一學期,我的口語始終不如人意。盡管我像其它刻苦用功的同學一樣自學美式英語《九百句》和英國英語《靈格風教程》,每天課後在教室裏聽錄音,反複摸仿(當時全班只有一台老式錄音機),我的口語及聽力成績不遭老師、同學的譏笑都不錯了。我鹦鹉學舌的能力實在太差,十分好強的我感到非常自惱、自卑,對那些常受老師表揚的上海同學、及包括安一鳴在內的基礎較好的同學感到非常羨慕、佩服。但隨著專業學習的深入,因我理解力強、記性好,很快就與先進同學縮短差距,當時的課文也的確簡單,無非是批林批孔類的口號,《半夜雞叫》、《劉胡蘭》等。在一年級期末考試時,我的分數已在全班前三名之內。大約是在二年級開始後不久,我每天早晨提前二十分鍾進教室,別的同學都在操場上邊走邊讀課文,念發音對話,我一個人在教室內背字典。記得當時市面上沒有什麽字典,全國有名、一直暢銷由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的《新英漢詞典》于七九年三月才正式出版,九月份我才弄到一本。在此之前,我不知從哪弄來的一本小字典,不厚,橘黃色硬封面。我學田中角榮,每天撕一頁,逼迫自己記下當頁自認為有用的詞彙。我曾試過,有一天早晨,我花了一個多小時,竟然記住了近200個生詞。不過,到周末只剩下三十幾個了。看我的強記能力這麽好,一位周姓同學和我開玩笑說:“你替我記單詞怎麽樣,一毛錢一個?”除了記生詞,我還默讀課文,並將每篇強記在心。我實在不懂為什麽大多數同學記性這麽不中用(其實是因為他們大多數比我年長,以前缺乏記憶訓練),更不懂為什麽老師把學生當傻瓜似的不斷反複講解同一個語言點。老師鼓勵甚至要求全班同學自己找對手(通常是男找女)每天練口語、會話,我除了對安一鳴有好感外,不想與別的女生(也懶得做這種沒話找話的無聊作業),而安好像故意表現出只喜歡與我在交大唯一較好的周姓同學操練,我便時不時地在心中和自己對講幾句。室友看我經常一個人躺在床上發楞,其實,我是在默記課文、生詞、與自己練習英語對話。

     二年級時我自學了一套英人編的教材,名叫《Essential English》。此套教材遠遠超出我的水平,碰到許多問題想問老師,無奈年輕一點的只是比我們早畢業幾年的工農兵學員,往往答不出來;而年紀大一點的楊姓女老師是文革前念過研究生的講師、戴老師也是從清華調回的講師,但他們在回答問題時要麽不夠耐心,要麽不得要領,使我非常失望。我想,老師的英文知識也是從書本裏來的,如果我找到同樣的書,我也可以靠自己的努力達到老師的水平、甚至更高。于是,我把當時全國唯一的一本權威書,即張道真編著的《英語實用文法》仔細通讀了一遍,連一個標點符號和注解也不放過,結果使我的英文文法獲得長足進展。老師有一次給我們出了一道英文文法遊戲題,把四個that並列在一起造一個句,我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當場就造出來了。從此,我對自己的英文文法功底深懷自信。盡管這樣,老師們還是對我這個滿嘴湖北腔、孤廦寡言的學生有成見,大多不怎麽喜歡我,而每當楊老師重複、拖堂,與“月姐”同坐在最後一排的我就煩得直搖桌子,恨不得從背後離地面四層高的窗子裏跳出去。三年級時,我又堅持自學了一套叫《Discovering English》的教材,也是問題多多。不過,終是咬著牙吭哧吭哧地學了一遍。此外,還每天到圖書館借閱葛傳榘教授編寫的英文《慣用法》,和港人錢歌川編寫的幾本英語學習教材(這是那幾年市面上僅有的幾本書)。我看過的英文課外讀物除了狄更斯的《雙城記》、《大衛·科玻菲爾》、《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等簡寫本外,名著原著只看了一本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不過,此書看了兩遍也令我似懂非懂,隔霧觀花,只是覺得不是傲男就是怨女,鎖碎,無聊,表面上,有幾分像《紅樓夢》。

     從二年級開始,我每次大小考試的成績不是全班第一就是第二,而且每次考試我都頭一個交卷。記得每次全校統一期末考試,我總是提前半個至一個小時出場,然後一個人跑到學校空蕩蕩的大食堂等開飯。賣飯的大多是年輕的女師傅,知道我這麽早出場,料定我一定是高材生,有幾次還先誇我一句再故意多給一點菜。但我的好成績從沒得到負責我班教學的楊老師的表揚。她每次給我高分似乎都很不情願,經常把我的分數算少了,名次也變了。她明顯對一位成績在全班最多能排前十名,從湖北來的劉姓男同學特別欣賞,每次提問總忘不了叫他,而他無論說什麽都給予肯定,還似乎故意撮合他與另一位面貌姣好、但身材欠佳、眼睛略凸、從四川來的溫姓女同學相好(他倆後來結婚,可能現在武漢定居),楊老師在課上問問題或做練習極少叫我,對此,我還提過意見。我覺得她有失為師之公正之道。後來我在溫哥華請她吃過一頓飯,以盡地主學生之情。對我有好感的只有兩位老師,一位是從廈門大學調到交大的徐老師。我本來也很喜歡他,但他看我聰明、學習好竟說“你真像一個上海人”,聽了這話我覺得受到某種侮辱(難道外地人只能是笨蛋?)。另一位是年逾花甲的副教授葛老師,她對我的口語及造句能力頗有微詞,但卻比較公正,後來為我的畢業分配還說過幾句公道話,她根本不知道,我自上高中以來的作業本一直都非常難看,總是紅杠杠、大叉叉。因為我總想用另一種方式答題或做練習,往往錯誤多多。其實,我當然知道老師講過、課本中出現過的正確或安穩的方法,我只是想多學一點而故意冒險采用其它的方式方法。不過,我在考試時還是用最保險、最正確的做法,因此,分數當然也低不了。我的這種學習方法一直沿用到我在加國結束學生生涯為止,爾後也常常向我的學生們推薦。也許這是我當學生成功的秘訣之一:平時練習不要默守成規,盡可冒險發揮,考試時應采用絕對“正確”、保險的方法。

     在上海念書期間,我幾乎從未遲到曠課。記得有一次我的美尼爾氏綜合症發了,天旋地轉,頭暈嘔吐,我也照常去上課,在課上雖然很少聽到有趣的知識或講解,大多是一些我已自學過的東西,但一方面為了驗證我自學的效果如何,一方面想在心裏解答別人向老師提出的各種問題,同時也課堂上的英語對話,所以我養成了從不遲到曠課的習慣。到了最後一年,成績好一點的幾位同學都蠢蠢欲動,經常談到畢業後准備複習考研究生,我更是默不作聲地積極用功。班上有位姓李的上海女同學,不知出于好感或是同情,神神秘秘地給我弄來一份研究生考卷做了,不久我也參加了系裏首次舉辦的“托福”模擬考試。當時這些事在全國範圍內才剛剛開始,我總感到霧裏看花,無從下力,但自信還是有一定的真功夫的。畢業的實習項目是課堂教學,我給本校七八級學生上了半小時課,結果還算滿意。口語實習是陪同來交大參加文革後首屆校友聯歡會的華僑以及到交大來訪的外賓。當時我曾有過出國的一閃念,但也僅僅是一閃而過的念頭而已。公派根本輪不上我們工農兵大學生,“自費出國”還是幾年以後才聽說過的。在此期間我做了一個難忘的夢,夢見我獨自置身于擠滿洋人的大會堂,正站著聽某人在台上講演,我現在還能曆曆在目地回憶起夢中的畫面。記得夢中的自己個頭非常瘦小,身旁站著的許多人高低不齊,但都比我高許多。在當年,即使在赫赫有名的上海交大,出國留學(更別說移民國外)也只是一種隱隱的傳說,一般的大學生們連想也不敢想。我也沒想到過,新的社會潮流,正在蓄勢待發,敏感的青年學子如果幸運總是可以捷足先登的,而我因工農兵學員的身份而先天不足,不但沒有抓住時機使自己成大器,早成器,結果一拖再拖,幾乎趕了個末班車。五十年代“入伍“(參加新政權工作),六十年代當兵,七十年代上大學,八十年代出國,九十年代經商,這是中國有為青年的潮流和理想,可惜我的好多美夢都白做了。


2000年1月15日,星期六

     周末一直是我最忙、也最辛苦的時候。現在是下午三點,因安排上出問題,我有兩個小時的空檔,回家一趟沒有意義,只好呆在冷車裏靠在方向盤上給你寫信,打發時間,也好暖暖心頭。事實上,你很難想象我常常是在什麽情況下給你寫這封長信的。有時在自家,有時在車裏,許多時候都是我在別人家一邊給學生上課一邊寫的。好多年來,我已習慣同時看幾本書、同時幹幾件事,而且從不亂套。

     車裏車外都非常冷清,使我聯想起當時在交大我也常常是形影相吊,周圍沒有一個值得我去追的女生,也沒有一個值得我去深交的男生。劉姓同學既是我的湖北老鄉,又是睡我下鋪的室友,我們常在一起散步、閑扯,但我內心十分討厭他的人品,他家裏有錢卻總愛有意無意地占我這個窮人的小便宜 —— 我的每一張菜票都是算好了用的,他常常借了不還,我又不好意思催,使我感到極為氣悶。尤其是他愛纏女生,每天上教室前都像女人一樣對著鏡子打扮半個小時,自以為是美男子。我討厭這種纨绔子弟的做派,有一次我忍不住惡作劇似地在他的大鏡子上寫下“王八”二字,但他還是照起來沒完; 我注意到他只要和女生坐在同一個座位,總是和人越坐越近,直到對方無處可挪最後只好起身。他的優點是很用功,每天在外練口語,有時在夢中也叽哩咕噜地講英文,畢業前的那一學期,他經常與女生纏混,每晚都是熄燈鈴響後才溜回來,因他的習慣影響我們休息,同屋其它五位室友都很煩他,我們常常故意把他關在外面。另有一個周姓室友,知道我是一個人窮志大的人,和我相處最好,我們每天早晨一起跑步,為鍛煉身體、強化意志,我們還堅持每天清晨用涼水沖澡,即使冬天也不例外。晚飯後我倆也常常在一起散步、聊天,他年齡比我稍大、正直、有同情心,學習很用功,但成績一直不好,很有自卑感。他很喜愛安一鳴,害了一兩年的相思病。我先是鼓勵他去追,他說毫無希望,我對他說:“如果我真的看上哪個女孩子,我會不顧一切去追的。”但他說:“安一鳴成績比我好得多,人又這麽漂亮,怎麽會看上我呢?”我看他始終沒勇氣,到畢業前就不再鼓勵他,只是偶爾拿他的單相思善意地開開玩笑。也許他深知我和他並不是同一種男人,他說過一句令我很難堪又感概的話:“我知道我不配做你的朋友,只是你現在沒有朋友,把我充個數”。他的手頭比較寬裕,而我為買一台時值50多元的紅梅牌收音機收聽“美國之音”學英語,一下將半年的小用錢用光,一直不敢和他上街,連電影也沒錢看一場。有一次,他聽我講起我母親生病住院便說:你把地址告訴我,我給你媽寄點錢去。盡管我沒接下文,當時我卻感動得眼淚都快冒出來了。我從小就是一個人窮志不窮的人,壓根兒也不會讓他去做,同時也許他也只是說說而已。就是這句話,我一輩子都感念他,前年與他取得聯系,得知他現在江西財大當教授。

     另一位黃姓室友,也是湖北(武漢)人,高大,白淨,濃眉大眼,當過(文藝)兵,能歌善舞,父為高幹,女友和他同班,都是學日語的,其父是武漢軍區領導,早年為駐蘇使館的武官。他或許像他交往的那批高幹子女一樣,本來很看不起我們這些一般幹部或工農子弟,但處處表現得“平宜近人”。在宿舍裏對我這個英文專業的班幹部、高材生一直很客氣,但我們從來就沒有推心置腹地談過一句話。我之所以提到他,是因為我們中間發生過一次使我終身感到受侮、但又無機會雪恥的事。有一次,他說他戴的什麽高級手表不見了,他好像認定我就是賊,很長時期內對我旁敲側擊。此事至今想來都令人生氣。也就是從這件事上,我切身體會到人窮了就沒有尊嚴。至少,窮人的尊嚴是可以被富人隨意淩辱的。

     我本想與徐姓同班同學交朋友,他聰明、成績優秀、有思、,知識面也較廣,但我覺得他有點孩子氣 —— 他十六歲多上大學,比我還小三歲! 尤其是為了表示自己人小但識廣,他常愛高談闊論,而我從來就不太喜歡太炫耀自己的人。我一直認為,喜笑怒罵隨時形于色,說的話比想的、做的事還多的人,都是膚淺之輩,缺乏男子漢大丈夫應有的深沈氣概。再者,我與他同屬全專業成績最好的兩個人,我是黨員,但他更年輕,畢業分配一定要面臨競爭,因此,有一次當他明言表示要和我做好朋友時,我卻顧左右而言其它。我現雖知他早已在美定居,且育有三子,但想等到今後再隨緣與他敘舊。

     我在交大之外僅僅只有一個嚴格說來並不能稱之為老朋友的老朋友。他叫張風波,湖北荊州人,中等個,濃眉大眼,頭顯得略偏,聰明,記憶力超強。我和他本來是根本不認識的。因他也在松滋下鄉,申請大學時雖然沒有貧下中農的極力推薦,父母也不過是荊州地區血防站的普通幹部,但他帶著用英文寫的長達三頁的申請材料來到我家,沒有見到時任招辦主任的我父親,卻給我母親留下了上佳的印象,後由于我父母都堅信他是個難得的人才,便努力破格將他錄為上海外院日語專業的學員。我們第一面不知是在何時何地相見的,不過我父母常誇他有真才實學,要我一定向他學習。這也難怪,他父母很有文化,家又住在荊州城,文革期間聽說他爸媽對他的學業抓得很緊,加上他天資聰穎,在下鄉知青中出類拔萃並不足奇。我父親為錄取他而拒絕了地區軍分區某領導的兒子,結果在長途電話裏被人指名道姓地破口罵娘。我父親當時的態度是:即使丟烏紗帽,我也要把這個真正的人才送上去。為此,張風波一直心存感激。有一次我到上海外院他那兒去玩,張說外院是個小妹妹,名聲遠不如交大。不久他也應我之邀來交大住了一晚,對交大的氣派頗有幾分向往。在那年寒假,我們都趁機背字典,三個星期我只背了幾百、一千不到的生字,他卻背了一本大約有五千多個詞彙的小字典,我表示非常敬佩他的記憶力,他說:“日語裏有許多漢字,比英文單詞好背”。還有一次在上海青年宮遊玩與他不期相遇,他告訴我他猜中了好多獎。我說對這些事興趣不大,人也較笨。大三的時候,他告訴我他已考上北京外交學院的研究生,因不願留校任教,決定繼續在上海求學,並說他想留在上海。若幹年後,他成了全國名噪一時的風雲人物,後來我在北京還見過他幾次。

 

2000年1月16日,星期四

     早晨起來本要准備開車出去上課,一看窗外又是大雪紛飛,全市銀裝素裹,一片甯靜的景象叫人真想伸出手去盡情撫摸一番。因為積雪太厚,上午我就呆在家裏,等路況改善後再出車。

     自從開始寫這封信,我的性情一改常態,變得越來越祥和,妻感到非常開心,這些日子也變得格外溫柔體貼。出國這麽多年,我們這還是第一次恩愛如初,好似新婚燕爾一般。昨夜還說了不少的床頭話。結婚十七年來,她首次擔心別的女人會把我從她手中“搶走”。我說:“不會的,要是我再結一次婚,還是會娶你的。”妻說:“這話我愛聽。”我接著開玩笑說:“要是在舊社會,我這個情孽深重的人一定會像武俠小說中的某個大俠,娶兩三個老婆。”妻說:“和幾個人分,那該多難受啊。幸虧這不是解放前的舊中國了。幸虧易明離得遠。”

     我有時懷疑自己是否有點兒心理變態,為什麽我可以“一心二用”、甚至同時熱愛兩个女人呢? 也許是我在交大學拉手風琴的後果吧。那時,我感到非常寂寞、孤獨。身邊既無值得我去追的姑娘,也無值得深交的朋友。失望之際,我開始自學拉手風琴。 我對音樂一直非常愛好。剛上高中時,我曾用一個晚上學會了吹口琴,之後經常和郭健等人在一起合奏。高一快結束時,我本想學拉小提琴,但我媽媽一生最好的朋友的丈夫、曾在某軍樂團當過小提琴手的李姓叔叔說我的手指太短、太粗,只好作罷,改學吹笛子。下鄉後又自學拉二胡,每逢下雨不能上工,我和七、八個知青隊友坐在屋裏齊奏“賽馬曲”或其它文革期間流行的歌曲,我們私下常常唱各種“知青戀歌”—— 我最愛唱的是“紅旗渠”的主題歌曲,但歌詞的開頭幾句是:“昨晚上,我夢見,媽媽來到我床前。雙手摸著孩兒的頭,眼淚往外流”。最後兩句我最喜歡:“只要你勇敢地擡起頭,苦水就會變美酒”。這些填入新詞的舊曲很能表達我們當時渴望跳出山溝、回城與父母團聚的情感,但因其“小資産階級情調”,我被人打小報告,受到過知青隊帶隊幹部及黨支書的嚴肅批評。後來不敢唱了,只能一個人偷偷地哼哼。下鄉時,因我們屬于林場工人,月薪十八元,交完夥食費,手上就剩下一兩塊錢了。我家窮,不忍找爸媽要,也就從來沒錢買一把二胡,但潘姓室友買了一把,我借他的學,竟然還比他先學會。在交大時我們班及同室室友有三、四個男生一起學拉手風琴,沒有人教,也沒有教材課本,只有我一個人算是堅持下來而且算是學會了。我練琴成癖,也有的是時間,每天都在宿舍裏拉一兩個小時,但考試期間常常遭別人抗議。為了學拉分譜,我每天瞎練兩三個小時琴。這種要求左右手配合、一心須二用的技巧有很高的難度,其它幾位一個都沒學會,我竟然也慢慢無師自通了。後來本班和日語班搞演唱會,還趕鴨子上架叫我伴奏過。盡管如此,我拉琴最多只可自娛,上台面實在不行。因我拉琴不再是一種噪音,後來提抗議的人也就少了,有時還能逗引幾個不相識的同好湊在一起切磋琴技,過過琴瘾。記得七八級有兩個曾在正式宣傳隊幹過的學生給我印象很深,他們的琴技是職業水平,有一位“騎兵進行曲”、“土耳其進行曲”和“快樂的寡婦”等歐洲名曲拉得美妙極了,可惜他們因學習太忙,僅與我交往過一兩次。自從學會拉分譜後,我便覺得自己有時可以在某種程度上一心二用。比如我現在有時一邊給你寫信,一邊給學生們上課,誰也覺察不出來我同時正幹著兩種截然不同的事。回想起來,學拉手風琴的經曆對我以後的生活實在有很大裨益。一方面,我找到了排解憂傷及落寞情感的方式,一方面也培養了我一心二用、高效率工作的本領。

     到了七九年下半年,全國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對越反擊戰一事。對于越南當局恩將仇報的小人行為,尤其是對他們迫害華僑的殘酷手法,我當時聽到校園大喇叭廣播反擊作戰的消息後,感到十分痛快,心裏激動了好幾天。不過,隨著畢業分配問題的提出,我和同學們一樣開始感到非常緊張、焦慮。在大上海學習、生活了三年,突然想到很可能要滾蛋,留念之情油然而生。我們班有三分之二的學員來自外省市,其中還有許多是上海知青,幾乎人人都不想走,我們761班是上海交大有史以來第一屆英語專業班,雖名有“科技”二字,實際上是屬基礎部領導的師資班。與你同屬最後一屆工農兵學員的我當然知道,由于七七年已恢複高考,我們的身價一落千丈。教育部聽說有明文規定,一律不准留校,原則上仍按原招生政策所規定的“社來社去”方式分配工作。有門路的高幹弟子泰然無事,有心計的同學則四處活動。當時班裏流傳說全班將有兩個外省市學員到北京六機部工作的名額,有兩名上海知青在滬就地分配的名額,其它則“社來社去”。我聽了感到莫大鼓舞。我是全專業最年輕的黨員班幹部、成績優異,除了語音語調略差,各科考分,包括口語考分在全班一直數一數二,自信到北京去的名額非我莫屬。許多同學也認為理所當然,更有一位王姓同學和我打賭,說我一定會去北京,否則他輸我一塊手表。表面上我不動聲色,精神卻激動得一天到晚砰砰心跳。在上海倍感壓抑、孤獨整整三年,一切都將得到加倍的補償。一旦到北京我就可以續做下鄉期間培養出來的從政夢,這比留在大上海還令我欣喜若狂。不管從哪個方面考慮,我堅信自己一定是首選,但公布分配方案時,我得知我被分在位于宜都縣境內深山大溝的六機部七一七研究所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寒冷的下午,我聽到分配方案當場時立刻感到天昏地暗,整個下午至晚上我一句話也說不出,由于過度震驚我整個心身抖了一個多小時,連煙都點不著,拿不穩。當晚傳來消息,說某系高幹子弟聽到分至陝西大三線,竟然上台要打系領導,還高喊:“老子三天之內回武漢。”他們有人靠,可我又能靠誰呢? 轉天稍稍平靜,打聽出公布分配方案當天的上午我還是到北京去的人,不知為什麽突然有了大變動。好心的葛老師還專門對我及他的另一得意門生徐姓同學語重心長地說:“沒有辦法,我們說話沒份量,今後靠你們自己了。”我自己從來也沒弄懂過,為什麽我從下鄉開始就一心一意按“黨組織”的希望,各方面培養自己、鍛煉自己,真正使自己又紅又專,到頭來黨組織卻這麽不公平,甚至連一個解釋也從來沒有? 我絕望,我不解,我憤怒,但我已無能為力,只能被動地接受這一冷酷的事實。這是我一生中所受的最重大的、影響最深遠的打擊,我當時幾乎都快瘋了,我按捺住對愛情的渴望而狂熱的追求事業、我一直賴以生存的自信心和希望,被人家在名單上就這麽輕描淡寫,漫不經心地一劃便全化為烏有。我敗了,我完了。


2025年7月8日星期二

老猿忧中华359-國人之“恥”

與西方的“罪感文化”相對,我們屬于“恥感文化”,也就是說,我們的羞愧之感主要來自于外界的壓力或社會的道德評判。

也許正是由于其社會相對性及外源反應性所決定,即我們的恥感並非屬于自發,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我們的言行是否被別人獲知、或受到外人的認可,因此在沒有外人知曉、或自以為外人無法得知的情況下,我們常常放任自己的本性而做出不恥、下作的事來,小事如不愛惜公物、隨地吐痰,大事如産銷黑心商品、貪汙賣國。

恥感文化注定我們缺乏自律的精神,“慎獨”在我們的文化中自然成了最高的修養境界之一。